金玉坊内堂边缘,死角,雨夜。

柳若曦半跪在长满青苔的砖缝间,双手死死按着泥泞的地面。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砸在地面积水里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
绝灵血界崩塌时产生的反压,切断了她右臂的两根主经脉。每一次呼吸,经脉深处都像有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。但她死死咬着下唇,齿尖陷入皮肉,硬是没有让指尖的印结松开半分。

万物化生诀被她压制到了极限。

一缕缕乳白色的纯净药气从她指尖渗出。她没有让这些药气扩散,而是耗费极大的心神,将它们死死贴在青石板上,顺着李长生走过的轨迹一路向前延伸。

地砖上残留的几滴黑血,以及李长生粗重脚步踩出的微弱灵力波动,被这层薄薄的药气无声无息地包裹、溶解,最终彻底与冰冷的雨水混为一体。

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连一个避尘诀都捏不稳,只能用这种透支命元的方式,替那个独闯死局的背影抹去最后的痕迹。

玄铁重门前。
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墙面上。左肩的血洞被布条勒得死紧,渗出的黑血已经把半边衣襟泡透。那股混合着物理穿刺和绝灵界毒素的刺痛,顺着脊椎直冲后脑,但他连喉结都没有滚动一下。

他视线死死盯着眼前这扇没有任何缝隙的光滑门板。

窃天体悄然运转。

漆黑的瞳孔深处,涌起一圈圈极细微的血色残像。物理层面的玄铁门板在他的视界里迅速淡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密不透风的规则大网。

这是基于资本剥削逻辑构筑的高阶门禁。成千上万根由高阶修士怨念和因果铸成的猩红线条,像是一团庞大的寄生线虫,在门框内部疯狂蠕动。

任何没有烙印商盟灵魂契约的活物,只要触碰这扇门,就会在半息内被这些因果线切成肉泥。

李长生没有动用纯净本源去强行腐蚀。暴力破除只会立刻触发全城警报,他需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切入谈判主场。

他的目光顺着那些猩红线虫的根部一路往上捋。大脑在抽痛中保持着一种畸形的冷静。

很快,他在门楣上方三寸的位置,找到了一条泛着淡金色的主干。

所有的猩红线虫,最终都汇聚到了这条主干上。

那是万界商盟覆盖全城的通讯网底流。

为了省下单独布置高阶灵石的巨额开销,同时方便高层随时查验静室的流水,这套看似坚不可摧的高阶门禁,底层判定代码居然并没有独立成阵,而是作为子节点,直接挂靠在了通讯网的因果线上。

“这金壁辉煌的高墙,底层的漏洞反倒成了引路的明灯。”

李长生在心里暗自嘲讽。若是独立阵法,没有任何数据可以欺骗;但既然接了全城的底流,那就意味着,它必须时刻接收外部的合法数据。

他站直了身体,缓缓抬起完好的右手,食指悬停在门板上方半寸的位置。保持着绝对的隐匿状态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
指尖没有灵力溢出,而是在窃天体的强行调度下,挤出了一团极不稳定的灰黑色乱码。这种微观层面的法则篡改,让他的额头瞬间布满冷汗,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。

他必须极其小心,一旦乱码失控吞噬了底流,就会引发全城范围的逻辑崩溃。

他紧盯着那些猩红线虫蠕动的间隙,等待着。

当两条最粗的线虫交错,露出头发丝般细小的空隙时,他的食指猛地往前一递。

灰黑色的乱码顺着那道缝隙,精准地扎进了淡金色的通讯底流中。

它像是一只伪装极好的寄生虫,瞬间将李长生自身的灵魂波段包裹起来,篡改成了一长串商盟内部探针的常规巡检数据。

嗡——

假数据顺着底流滑入门禁判定区的瞬间,两股不同维度的规则发生了一次轻微的摩擦。

物理世界静谧无声。但在高维空间里,这丝摩擦引发了一阵极细微的乱码震颤。

咔。

玄铁重门内部传来一声机括错位声。厚重的金属门板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
同一时间,金玉坊内堂边缘的暗巷。

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金属味和泔水味。

白景仇穿着那身被雨水浇得皱巴巴的次级鉴定师长袍,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恶犬,顺着墙根摸了过来。

他的左眼眶里,那颗强行植入的异化鉴定义眼正闪烁着浑浊的红光。在他手里,死死攥着那块已经被踩出裂纹的商盟暗卡废板。

虽然废板上的阵纹已经彻底干涸,但义眼的微观扫描,还是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生硬的伪造引力波段。

刚才血债刑场的立威失败,让他成了整个外围的笑柄。他不信那只是一场简单的耗材暴动。

“声东击西……”

白景仇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高墙后方那片属于绝密静室的金碧色瓦顶。

他的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。阮轻丝那个女人,仗着自己是首席鉴定师,向来不把底层的管事当人看,还在暗中两头下注。如果这内堂里真的进了外贼,只要能抓到她通敌的把柄,直接绕过坊主向高层邀功,他就能彻底爬出这肮脏的底层。

贪婪瞬间压倒了体制内的阶级恐惧。

白景仇左右看了一眼,确认巡逻的因果探针还在往盲区另一边扫射。他掀开长袍下摆,从里衣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圆球。

这是他私藏的违禁品——因果监听阵列。

他咬破食指,将一滴血抹在圆球上。圆球表面的金属外壳瞬间像活物般散开,吐出上百根细若游丝的因果线。

白景仇的手在微微发抖,他挑出其中最长的一根,将其顺着墙根的砖缝,隐蔽地接入了墙体内部的通讯底流中。

隐形的听筒顺着底流,无声无息地朝着绝密静室的方向探去。

玄铁重门前。

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,夹杂着一股极细的降香烟气。香味甜腻刺鼻,却掩盖不住一股灵石燃烧后的灰烬味。

李长生没有迟疑,侧着身子,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滑入门内。

脚跟落地的瞬间。

咔哒。

沉重的玄铁重门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锁死,切断了最后一丝雨声。

静室内很宽敞,墙壁上嵌着明珠,地上铺着厚重的雪狐皮绒毯。博山炉里的烟气还在半空中缓慢地打着卷。

“我这静室的门,向来只认契约,不认活人。”

一个带着三分妩媚、却又冷得像冰的声音,从屏风后传了出来。

阮轻丝换上了一身紫金色的修身旗袍,丝滑的料子将她压迫感十足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。她没有坐在软榻上,而是倚靠在红木长桌旁。

她的右手搭在桌沿,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把骨瓷算盘。

咔。

一枚由高阶修士指骨打磨成的算珠,在轨道上停住。刚才那丝微弱的高维震颤,并没有逃过这把算盘的感知。

李长生站在离门一步远的地方。他依旧没有出声,左手的鲜血顺着指尖滴在雪狐皮上,洇出一朵黑色的花。

窃天体的残像在他瞳孔中还未褪去。

在乱码的视野里,阮轻丝的妩媚只是一层皮囊。这间看似奢华的静室,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死局。

四周墙角隐藏的暗格里,几块顶级灵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化灰。从地砖、墙壁、甚至天花板上,升起了无数道极其锋利、连空间都能割出波纹的因果切割线。

这些肉眼不可见的高阶绞杀阵纹,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已经从四面八方将李长生死死合围。

香炉里的烟气微微一晃。

绞杀阵悄然铺开,绝密静室竟是这条精明毒蛇早早布好的死亡陷阱!